2021年5月,我作为云南省农业科学院的一名青年科研人员来到普洱市景谷傣族彝族自治县凤山镇文折村驻村。我曾自信地认为好技术就能带来村里立竿见影的改变。然而真正走进这片土地才发现,从“懂技术”到“懂农村”之间,横亘着更深刻的鸿沟。两年驻村时光,于我而言,是一次身份的重塑,更是一场关于“何为真正的科研价值”的人生思考。
认知之变:从“技术推广”到“找准需求”
初到文折村,我带着科研思维惯性:发现问题、控制变量、提出方案。看到产业薄弱,我和工作队员们迫不及待向村两委介绍院里的种植技术。然而,村支书的一句话让我瞬间清醒:“你们的方案理论上很好,但村民不敢冒险,赔了怎么办?”那一刻我才意识到,科研的逻辑在基层并不完全适用。科研实验里可以精确控制变量,但农村中的变量远比实验复杂——农户的风险承受能力、传统种植惯性、市场价格波动、邻里信任关系,每一样都足以左右一项技术的落地。技术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乡村振兴需要多方系统协同。自那以后,我不再急于“输出技术”,而是先坐下来倾听村民顾虑、摸清村情民意。我和工作队完成的一项项工作,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在与村干部、村民讨论中成型,推进完成的。这个认知跨越,是我驻村期间最珍贵的成长。
走访时我们发现,文折村不少农户养牛、养羊,但长期以来缺乏优质牧草,饲料主要依靠自然放牧,冬春季草料不足、营养价值低,制约了畜牧产业发展。找准了这个切入点,在院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在文折村成功建成了热研4号王草种苗繁育示范基地。基地培育的优质种茎可满足500亩种植需求,不仅为壮大村集体经济注入了新动能,也为带动当地畜牧产业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种源保障。这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好技术不是“推”出去的,而是“长”出来的——长在需求里,长在信任中。

价值之变:从“论文发表”到“人民满意”
在科研院所,评价一名青年学者的标准清晰而直接:数据是否显著、论文是否发表。驻村之初,我也习惯性带着这把“尺子”,总想着要做几件“拿得出手”的大事。然而,现实中日常工作的“琐事”让我一度陷入价值焦虑。
改变我的是一次普通的入户走访。那天,我去帮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激活电子社保卡。老人的子女都在外地打工,他自己只会用老年机,对智能手机一脸茫然。当我帮他在我的手机上完成注册、人脸识别、密码设置,告诉他以后不用跑镇里就能查养老金时,老人握着我的手,反复说“谢谢”。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于这位老人来说,我发表的任何一篇论文,都不如帮他激活这张社保卡来得实在。
后来,看到我们协助更换的15盏太阳能路灯在夜晚照亮村民回家的路,看到因动态监测而被及时纳入帮扶体系的农户生活逐步改善——我终于读懂了把“论文写在云岭大地上”的真正含义。科研的价值最终体现在人民的福祉上,青年科研人员的成长,也不应止于实验室的瓶瓶罐罐,而要走向田埂、走向炕头、走向人心。

身份之变:从“外来帮扶者”到“村里的一份子”
驻村第一天,村干部客气地叫我“莫老师”——那是对知识分子的尊称。但很快我发现,在村里,“老师”二字天然带着距离。村民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客气、有好奇,也有观望。
打破这道疏离的墙,没有捷径,唯有时间和真心。我与驻村工作队一同,增加走村串户的频率。哪家有红白喜事,我去搭把手;哪家的庄稼有了病虫害,帮着联系院里的专家远程诊断;护林防火期,我与村委会干部一同巡山值守,走遍了全村的林地。慢慢地,村里对我的称呼变了——从“莫老师”变成“小莫”,再后来变成了“我们村的小莫”。
更重要的是,我逐渐找到了两个身份的交汇点。我不需要抛弃科研背景,反而要用它——将科研院所的技术资源引进来,把基层的真实需求传回去,做一个双向桥梁的角色。我找到了驻村工作的独特价值:好的农业科研,必须源于农村、服务于农民、落脚于农田;而好的青年成长,也必然是在服务他人中完成自我蜕变的。
回望与前行:让科研之根深扎泥土
两年驻村,这片土地教给我的,远比书本上学到的更为深刻。让我读懂了国情,理解了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内在逻辑;也更让我坚定了初心——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发表了多少论文,而在于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民做了多少实事。
如今,我已回到科研岗位,但我的心从未离开文折村。我将继续把驻村期间汲取的基层智慧融入科研工作,让根系深扎泥土的研究结出惠及民生的果实。愿更多像我一样的青年走出实验室、走进田野间,在泥土中汲取养分,在实干中绽放青春!
供稿:云南省农业科学院国际农业研究
撰稿:所莫楠
审核:闵潇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