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为什么需要“科学传播的科学”以及“科学的科学传播”

作者：王大鹏

在当代社会，科学已成为推动技术进步和经济发展的核心动力，也在公共政策、伦理判断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而作为链接科学与社会（公众）桥梁的科学传播，则在其中扮演着日益关键的角色，然而，公众对科学的理解、态度和支持程度却并不总是与科学知识的普及程度呈正相关。传统上基于“缺失模型”的传播范式，即认为公众对科学的抵触源于知识不足、因而通过单向灌输知识即可提升其支持度的观点，已被大量实证研究证伪。一系列表明已然表明，公众对科学的态度受到认知、社会、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复杂交互影响，而非单纯由知识水平决定。

在反思传统科学传播模式有效性的过程中，一些学者提出了“科学传播的科学”（the science of science communication）这一跨学科研究领域。与此同时，科学传播从业者、政策制定者和媒体也日益意识到，必须以更系统、更实证、更情境化的方式开展“科学的科学传播”（scientific communication of science），也就是在科学方法的指导下的科学传播。

二者相辅相成，科学传播的科学强调以实证研究为基础，系统理解传播过程的规律；科学的科学传播则关注在复杂社会情境中，如何以科学方法优化传播实践，提升科学传播效果。前者是研究“如何传播科学” 的科学，后者则关注“如何科学地传播科学”的实践。

关于为何需要“科学传播的科学”？其原因大概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传统的“知识缺失模型”（deficit model）假设公众对科学的冷漠或反对源于知识不足，只要加强科普教育、提高科学素养，就能自然提升对科学的支持。然而，大量实证研究表明，这一模型存在根本缺陷。例如，在气候变化等高度政治化的议题上，科学知识水平更高的个体反而更容易出现观点极化。这说明，公众对科学的态度并非单纯由认知水平决定，而是深受价值观、文化身份等动机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机制的影响——个体倾向于选择性吸收、解读信息，以维护既有信念或群体归属。因此，仅靠单向灌输知识不仅效率低下，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科学传播的科学则强调要通过心理学、传播学、社会学和政治学等多学科视角，系统探究公众如何接收、解读和回应科学信息，为有效传播提供理论依据。

其次，科学传播的社会与媒介情境日益复杂。当代科学传播深嵌于快速变迁的媒介环境与社会语境中。一方面，新媒体平台打破了传统媒体的把关人角色，使信息传播日益碎片化、情感化与圈层化，社交媒体也进一步促进了信息生产的去中心化，算法推荐强化了回音室效应；另一方面，科学议题也常具有某些学者所描述的“后常规科学”的特征，其往往会成为身份认同的符号。在“后真相”时代的科学讨论，往往脱离科学证据本身，演变为价值观或信任度的权衡。在此环境中，科学传播相应地嵌入到了复杂的社交网络与情感动员之中。传播效果不仅取决于信息内容，更取决于传播者信誉、信息框架、社会网络影响等情境因素。“科学传播的科学”在剖析这些情境变量的前提下，有助于识别传播过程中的噪音与偏见，从而设计更具韧性的传播策略。再次，受众的认知特征决定了科学传播必须“因人制宜”。即便面对相同信息，不同个体基于其心智模型、前置知识、计算能力、信任结构和文化背景，会做出截然不同的判断。同时在处理科学信息时，公众常依赖启发式认知策略，如依赖信任的权威、道德直觉或社会规范，而非深入理解科学细节。科学传播的科学通过识别这些认知差异，揭示这些认知捷径的形成与作用条件，指导传播者采用分层策略，为传播者提供“受众视角”的洞察。

而至于为何必须推动“科学的科学传播”？其根本原因在于，科学传播需要有科学方法的指导，也就是科学传播是关于科学的传播，对科学进行的传播，传播的是科学，同时也要用科学的方法进行传播。

既然简单的“知识缺失”模型没有起到预期效果，而且公众对科学的接受度受价值观、信任、文化等多重复杂因素影响，而非仅取决于知识多寡。那么就需要借助社会科学方法（如心理学、社会学）来实证研究公众的认知模式与决策机制，理解真实的公众，从而实现有效的传播与沟通。同时科学传播若失之严谨，容易导致知识失真、概念误读或结论夸大以及“语境坍缩”，这不仅误导公众，还会削弱科学在社会中的权威性和可信度。因而科学的传播需要基于用证据说话的方法，设计相应策略来应对不确定性、对抗错误信息，并通过透明与对话重建信任。此外，基于传播规律与受众心理的科学传播，能有效提升科普的接受度与影响力，推动科研与科普的正反馈，将科研成果转化为科学传播内容，同时公众的关切与反馈能反哺科学，引导其朝向更负责任、更符合社会伦理的方向发展（即“负责任的研究与创新”）。

“科学传播的科学”要求用科学研究的态度和方法来对待科学传播实践，以证据为基础，以受众为中心，以目标为导向。而“科学的科学传播”则是对科学方法和研究结果的应用，指导科学传播实践，提升传播效果。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