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忙碌”的变迁及其形成机制

清代画家董诰的《万亩登丰图卷》(局部),现藏于故宫博物院。资料图片

英国工程师乔治·史蒂芬森建成了世界上第一条蒸汽机车牵引的铁路。资料图片
一
“忙碌”是一种体验。在某个限定的时间内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或几乎不能得到足够的休息和休闲,人们就感觉到忙。如今,人们普遍感到忙,都在追问“时间到哪里去了”。
“忙”是一个时间性概念,具有某种规定性,例如在某个季节、某一天、某个时间段等,在一定的时间内必须完成工作任务。农忙季节一般指农业生产任务繁重的春夏或夏秋之际,农民必须在大自然四季循环的运动中,完成作物的播种和收获。人们无法抗拒自然规律,耽误了农事,那就耽误了一年的收成。所以,忙又意味着在某个时间段内需要做的事情多,农忙时节农民劳动任务繁重,简单来说,就是“抢收抢种”。一个“抢”字,生动地反映了农民的忙碌程度。工厂里也忙,在流水生产的条件下,流水线上的工作人员受到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产品处理节奏的压力,必须及时完成面前的工作任务,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否则,产品就会在缺失当前环节的工作情况下流向下一个环节。这样,忙碌也意味着工作节奏快,长此以往,生命有机体难以承受。
可见,忙碌虽然是一种主观体验,但受制于外在的规定性,仿佛有一种力量强加给个体,时间流逝的节奏催促人们不能懈怠。每个人都有忙碌的体验,忙碌的表现形式也多种多样,而且总体上,人们感觉越来越忙,社会呈现“大加速”趋势。
从长时段历史来看,人类经历的忙碌,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在大自然运行节律的制约之中发生的忙碌,上述农忙季节农民“抢收抢种”,便属于这一种;另一种是在机械节奏驱动下的忙碌,人们要在人为设定的时间段内完成规定的工作任务。尽管时间是人为设定,但机械钟表的走时节奏精准并且是刚性的,上述工业生产中流水线的匀速运动,要求劳动者在一定的时间内及时处理完面前的作业任务。
适应自然节律的忙碌与在人为节奏控制下的紧张,分别主导了农业文明和工商业文明时代两种忙碌类型,主宰了农村社会和城市社会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
二
在长达上万年的农业文明时代,农业生产遵循自然规律,农民顺应季节轮换、昼夜交替的节奏,从事生产劳动,享受生活。
在生产方面,农民靠天吃饭,努力利用大自然提供的时机来获取最好的收成,总结出农业生产的规律。二十四节气便是中国人关于自然与生产生活关系的科学总结。其中,“芒种”节气是所有二十四节气中唯一一个以劳动生产为主题的节气名称,它提示人们到了忙收忙种的时节,也是一年之中劳动最紧张的时候。冬季则主要是休闲的季节,劳动任务少了,休息和休闲的时间多了,非生产性的活动如节庆娱乐活动和走亲访友等社会交往活动增加了。一年四季,有忙有闲,生产和生活张弛有度。二十四节气表现了中国人民的智慧,与中国作为农业生产的国度和发达的农业文明国家相匹配。
欧洲人也有这方面的知识,古代希腊人和罗马人都有关于农时的认识。赫希俄德在《工作和时日》就讲到了农耕的时机。他提到,各种作物只能在一定的季节里生长,耕种季节一到,就要“不分晴雨抓紧时间抢耕抢种”。由于希腊世界独特的地理和气候条件,赫希俄德还讲到适合葡萄种植、收获,以及航海的时节。古代埃及一年有三季,分别是尼罗河的泛滥季、耕种季和收获季,根据尼罗河洪水的涨落种植和收获。可见,农业文明时代的人类生产活动都是在特定的环境依照自然的节律而进行,忙碌程度取决于大自然的变化。人类的生活节奏也基本上符合自然规律,这不仅体现在应对四季轮回上,也体现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间是休息的时间段,是人的生理机能所要求的节奏,夜间休息以便白天恢复体能继续劳动。在农忙时节,人们偶尔也会借助于皎洁的月光,利用夜幕降临以后的时光进行劳动。天道酬勤,人类忙过,大自然才给予回报。
天体运行的规律大体上决定了人类生活的忙或闲,人类及其活动从属于大自然的运动。农业文明中,人们的忙碌程度适当,总体上时间比较充裕,以致常见劝告人们不要浪费光阴的警句,但少有“时间到哪里去了”的疑问。
相应地,当时时间的分割比较粗略,生活中能用上分和秒这样的微小计时单位的场景极少,“分秒必争”在农业文明中的意义并不突出。具有紧迫意义的时间单位是“刻”,成语“刻不容缓”反映了人们对关键性时间节点及紧迫性的认识。今天我们用到“刻”的场合少了,但“刻”的意义保留了下来,除了“刻不容缓”,我们也使用“即刻”“时刻准备”等表示时间紧迫性的词汇。
三
法国历史学家勒高夫写过文章,指出中世纪有两种时间,一种是教会时间,还有一种叫商人时间。这就是说,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活动节奏。按照前述的分类,勒高夫所说的两种时间基本上属于工商业活动及城市生活那一类。
工商业活动和城市生活的节奏在农业文明时代已经存在,只是不占主导地位。这些活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大自然的限制,比农业生产活动更少受到四季轮换的影响。
机械钟的发明和运用体现了人类对自然节律的超越,无论春夏秋冬,每一天都被划分为24个小时,每个小时再细分为若干分和秒。机械钟表走时匀速,时间的流逝如行人脚步,坚定不移。中世纪欧洲修道院的宗教生活远离农业生产活动,机械钟就是在修道院最早使用的,修士修女根据日程表、时刻表进行固定的宗教活动,不受季节变化的影响。中世纪后期,商业复兴,城市兴起,市中心的市政广场上安装起大时钟,机械钟表的报时节奏开始支配市民和工商业者的生产和生活。
理论上,在摆脱季节更替所造成的自然节律的制约以后,每天的时间已经被均分,从事工商业活动的人们可以比较自由地安排生产和生活。但实际上,当机械时钟得到广泛使用和社会交往更加发达以后,准时和守时就成为社会的要求和个人的美德。机械钟表开始统治人们的生产和生活,这一变化隐含着新式忙碌的到来,这是一种受时钟时间驱动、每时每刻都可能感受到的紧张和忙碌,有人把时钟时间称为“暴君”,可见自由时间的稀缺。
火车作为日常出行的交通工具,在这方面很能说明问题。火车最初是运输煤炭的工具。19世纪上半期,英国建设铁路用于人员和货物运输。1851年英国举办万国博览会,数百万人通过铁路参观了博览会,盛况空前。铁路的速度和效率给当时的人们留下深刻印象。此后,欧洲各国和美国也大力建设铁路,形成投资热潮。铁路的出现,有利于社会经济发展,但也给人们带来了紧张感。一方面,铁路运行的速度加快了人们生产和生活的节奏;另一方面,铁路奉行严格的时刻表,分秒必争在这里得到切实的体现。
铁路是影响社会节奏的一个典型事例,铁路之后,还出现了更多更快捷的交通和通信工具,以及其他各种驱使人们竞争的技术手段。这些新技术归根到底起工具性的作用,创新层出不穷,那是因为有一种机制力量在推动,这种机制就是市场经济。
四
市场从来就有。亚当·斯密曾经说过,人类有一种交换的需要和倾向,交换发生在市场里,有商品交换就有市场存在。但有市场不一定就有市场经济。特别是市场的力量在自然经济的汪洋大海中还不够强大时,市场运动的规律就不能支配社会生产和生活。欧洲中世纪后期,工商业和城市兴起,新的生活节奏出现了,但工商业和城市生活的节奏尚不能推及全社会。新航路开辟后,全球联系建立起来,世界性的市场形成,这为欧洲资本主义的成长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在资本主义社会,一切都可以成为商品,连人的劳动力也不例外。市场经济的运动规律逐渐支配人类社会的生产和生活。
市场经济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竞争。马克思说过,“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动机和决定目的,是资本尽可能多地自行增殖”。使积累不断增加,是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资产者则是资本的人格化,积累或规模扩大的生产对于任何一个资本家都成为一种必要,成为保存其资本的条件。所以,从资本主义生产的角度来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不可能稳定不变的,它必须增长和扩大,否则必定死亡,……必须持续扩大是资本主义生产存在的基础”。资本主义时代的市场经济形成了依靠竞争来实行积累,通过更大的积累来增强竞争力的机制。
“竞争”的力量驱动人们的生产和生活,忙碌由此而来。在生产领域,强调“效率”,就是加快单位时间内的工作节奏;在交通和流通领域,强调“速度”,就是加快运动和周转;在个人生活领域,人们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作者:俞金尧,系南开大学世界近现代史研究中心研究员)(俞金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