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宋诗中的鄱阳湖

插图：荣池

中国文学走到宋朝，高潮迭起。其间许多杰出的诗人，都写下了闪烁着鄱阳湖粼粼波光的诗章。

景祐三年（1036年），范仲淹因直言敢谏，被合家逐出京城，贬知饶州。他走出官场纷扰，从长江进入鄱阳湖。

不幸的是，他的妻子终是身心不堪，加之舟马劳顿、水土不服，不久便含恨而去。流离之苦，亡妻之哀，那该是范仲淹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然而他并未消沉。

在饶州，范仲淹面对的问题太多，留给他伤感的时间太少。他要求自己“身甘一枝巢，心苦千仞翔”“寸怀如春风，思与天下芳”（《鄱阳酬泉州曹使君见寄》）。

范仲淹到任时正赶上鄱阳湖洪灾，他立即率民坚固城基，开通巷弄，疏通内渠。灾后，他励精图治：顺应民心，奉祭先贤；严明刑典，杜绝冤狱；实施郡学，大兴学风。他写诗寄望饶州学子：

番国英豪富鲁儒，

同时举送起乡闾。

文章耻学扬雄赋，

议论羞谈贾谊书。

喜得明珠三十六，

恨遗壮士二千馀。

送君直上青霄去，

行看归乘驷马车。

（《送饶州董博士》）

他在府治木家山创建庆朔堂。“朔”者，初始，范仲淹期望一切从此开始。庆朔堂旁的四望亭是观鄱阳湖的佳处——“傍对湖光，四望直见”。有“南宋无双士，东都第一臣”之誉的王十朋写诗赞道：“有泽宜观水，无檐不见山。鄱君千里国，俯仰一亭间。”（《四望亭》）

范仲淹为官37年，超过30年是在地方。他知饶州一年半，作为政治家，其远处江湖，与生民共患难；作为文学家，其寄情山水，多有吟咏。多年前，我在鄱阳湖的一个湖岛小住，对面即范仲淹曾到访的小岛瓢里山。当年他从这里遥望鄱阳湖，还应岛上黄溪庙的僧人之请，挥毫题下“小南海”。我很自然地联想到《岳阳楼记》。文中描绘的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之壮阔景象正是鄱阳湖的真实写照。

三出专城鬓如丝，

斋中萧洒胜禅师。

近疏歌酒缘多病，

不负云山赖有诗。

半雨黄花秋赏健，

一江明月夜归迟。

世间荣辱何须道？

塞上衰翁也自知。

（《郡斋即事》）

范仲淹是行政官员，吟咏鄱阳湖都与公务相联系。这首七律直抒胸襟，已可见日后《岳阳楼记》中“不以物喜”的境界。他在饶州留下了被王安石称为“一世之师”的德行政声，他带走了鄱阳湖千变万化的奇谲瑰丽——这是创作《岳阳楼记》切实的经验基础。

同样是北宋大诗人，苏轼对鄱阳湖心仪已久。元丰元年（1078年），苏轼由对唐代李思训所画《长江绝岛图》的想象，写了题画诗《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长江绝岛图》描绘了鄱阳湖中的大孤山和长江中的小孤山，两山遥遥相对。苏轼诗作中的“小姑”指代小孤山，“彭郎”指代澎浪矶，“小姑嫁彭郎”的传说至今仍盛传于民间。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赴汝州任，途经江西九江，顺道探望弟弟苏辙，借机游览位于鄱阳湖畔的庐山，创作了多首记游诗，包括《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峰岭的形象予人美感，隽永的哲理启人心智，这首诗深化了人们对人生与自然关系的思考。宋之前的诗以言志、言情为特点，宋之后另辟蹊径，出现了寓理于物的言理诗风。《题西林壁》是一个范本。

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南谪惠州，途经都昌，留下了《过都昌》一诗，鄱阳湖进入大诗人笔下：

鄱阳湖上都昌县，

灯光楼台一万家。

水隔南山人不渡，

东风吹老碧桃花。

灯火与湖光交相辉映，温暖而热闹。“水隔南山人不渡，东风吹老碧桃花”，又发出对时光流逝的感慨，流露出淡淡的惆怅。

大孤山作为长江与鄱阳湖的交汇点，自古为文人墨客吟咏之地。与苏轼同罹“乌台诗案”之祸的黄庭坚于元丰三年（1080年）南下赴吉州太和任，途经大孤山时写了《泊大孤山作》：

汇泽为彭蠡，其容化鹍鹏。

中流擢寒山，正色且无朋。

其下蛟龙卧，宫谯珠贝层。

朝云与暮雨，何处会高陵。

不见凌波袜，靓妆照澄凝。

空馀血食地，猿啸枯楠藤。

高帆驾天来，落叶聚秋蝇。

幽明异礼乐，忠信岂其凭。

风波浩平陆，何况非履冰。

安得旷达士，霜晴尝一登。

诗人以简练的语言构建起宏大的意境：世事动荡又如何，豁达之士依旧可以登高远眺！

鄱阳湖天高水阔，即使是王安石那样久经宦海历练的大政治家，心灵也会被荡涤一新。

茫茫彭蠡春无地，

白浪春风湿天际。

东西捩柂万舟回，

千岁老蛟时出戏。

少年轻事镇南来，

水怒如山帆正开。

中流蜿蜒见脊尾，

观者胆堕予方咍。

衣冠今日龙山路，

庙下沽酒山前住。

老矣安能学佽飞，

买田欲弃江湖去。

（《彭蠡》）

诗作以壮阔的笔触描绘了鄱阳湖的自然景象，并融入诗人对人生与自然的深刻感悟。它不仅丰富了鄱阳湖的文化意象，也为后人理解王安石提供了重要视角。

南宋从诞生之日起就萎靡不振，终因不图进取而自取灭亡。然而，这个悲剧的时代依然孕育了气贯长虹的岳飞、文天祥。

绍兴元年（1131年），岳飞受命移防饶州，途经鄱阳县龙居寺时即兴题写了《题鄱阳龙居寺》：

巍石山前寺，林泉胜复幽。

紫金诸佛相，白雪老僧头。

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

我来嘱龙语，为雨济民忧。

龙居寺位于鄱阳县狮子山（原名“巍石山”），是南宋时期重要的军事与文化地标。龙居寺的林泉、佛像、潭水、松风，深深地打动了岳飞。岳飞是军事将领，也是文坛豪杰。他以《满江红》为代表的慷慨悲歌，是华夏民族永远的精神脊梁。《题鄱阳龙居寺》则彰显了这位戎马倥偬的将帅忧国忧民的情怀和深厚的文化修养，是研究岳飞与鄱阳文化的重要文本。

南宋覆灭，文天祥被元军押解北上，途经地处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湖口，写下《湖口》一诗：

江湖一都会，宇宙几兴亡。

走马芦林外，买鱼茅舍傍。

南人撑快桨，北客坐危樯。

江水交岷水，东流日夜长。

诗作视角宏大，含着对历史兴衰的隐忧。诗人无奈，却依旧坚韧。这又让人想到惊天地、泣鬼神的《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可谓千古绝唱。鄱阳湖，将永远记住这位伟大的诗人。

随着宋室衣冠南渡，文学重心从北方向南方转移。诗人分为两类：一者以抗金报国为主题，一者如“江湖诗派”注重个人情感表达。“南宋四大家”之一的杨万里属于后者。他的诗风明白浅近，开创了独具特色的“诚斋体”。

《四月十三日度鄱阳湖》是杨万里描写鄱阳湖景观的代表作，展现了南宋时期鄱阳湖的自然风貌，记录了诗人乘舟穿越湖心时的真实体验。

泊舟番君湖，风雨至夜半。

求济敢自必，苟安固所愿。

孤愁知无益，暂忍复永叹。

夜久忽自睡，倦极不知旦。

舟人呼我起，顺风不容缓。

半篙已湖心，一叶恰镜面。

仰见云衣开，侧视帆腹满。

天如琉璃钟，下覆水晶碗。

波光金汁泻，日影银柱贯。

康山杯中蛭，庐阜帆前幔。

豁然地无蒂，渺若海不岸。

是身若虚空，御气游汗漫。

初忧触危涛，不意拾奇观。

近岁六暄凉，此水三往返。

未涉每不宁，既济辄复玩。

游倦当自归，非为猿鹤怨。

杨万里三次往返鄱阳湖，留下了取材于实地见闻的多首诗作，描绘出鄱阳湖的多维画卷。语言平易晓畅，直抒胸臆，毫无雕琢痕迹，充分体现出“诚斋体”清新自然、富有哲思的风格。它们共同构成了宋代鄱阳湖的诗歌地理志。

（作者：陈世旭，系江西省作家协会原主席）（陈世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