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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人忧戏
明正德六年(1511),中了状元的杨升庵,因言获罪,被嘉靖皇帝贬谪云南。
一夜,友人李菊亭携着一位美人与杨慎相见。因听那女子唱吟,明代三才子之首的杨升庵遂作词《金衣公子》一阙。
词中言道:“良夜客相过,唤佳人细马驮,睡痕红界桃腮破。滇音按歌,秦声半讹,金屏笑映如花坐。夜如何?东山高卧,兴比谢公多。”
这位此后永居云南,自称“博南山人”“金马碧鸡老兵”的杨文宪“半是调侃半是赞”地称这位美人以“滇声”“按歌”,所唱之音 “秦声半讹”……也就是说,这位美人唱秦腔带着云南口音,别有风韵。
这首略带调侃的小词估计在那夜席上,不过是为了逗宾客及佳人一笑。却不曾有人想过,云南人学唱秦腔有一日会衍变为一种新的唱腔,年长日久,这种民间称为“滇梆子”的曲调日益成熟,滇剧第一唱腔“丝弦腔”问世了。
这段发生在500余年前的逸事,只是滇剧大幕拉开前的一则序曲,但伴随着滇剧历史滚滚的车轮声,却似乎吟唱出一段谶语般的独白:世上本无滇剧,因为滇人爱戏,唱得人多了便有了滇剧!
粉墨登场四方台 八面潮声入滇来
滇人爱戏,爱得颇有滇人之风。如叠嶂连绵之山峦,可容自然万物;又似色彩缤纷之云霞,绽放别样风华。
乾隆五十七年(1792),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后,云南的局势逐渐稳定。雍正、乾隆时期,更因矿冶工业兴旺发达,吸引内地商帮纷至沓来,金、银、铜、锡、盐、茶的商品贸易十分繁荣,促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
在此期间,安徽的徽调戏班,跟随徽商也进入了云南。

《祭江》李丽华
当年六月,徽班阳春部在昆明老郎宫演出,两三天内就演了23个折子戏。场场爆满、观者如堵。阳春班自此落脚昆明,招收了一批本地的年轻子弟学戏。滇剧里的胡琴腔应运而生,其曲调庄重、委婉,独有风韵。
与此同时,湖北的汉调戏班也来至云南,“湖广腔”“西皮腔”的汉调逐渐演变成襄阳腔。表演形式中也逐渐增添了云南的乡土风味、生活气息。
再加上因秦腔衍生而成的丝弦腔,滇剧的三大声腔应运而生。

《牛皋扯旨》戚少斌 唐朝观
在没有影像等便捷文化的时代,滇剧一经呱呱落地,便成了滇人的“宝贝”。人们爱护着她,滋养着她,传她以滇人百态生活,更育她以滇人勇毅精神。
滇剧从诞生之日起,便与云南风土人情、精神风貌相伴相生。戏中有人,人中有戏。
滇剧演员们在走村过户间,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世态人情,反哺成舞台栩栩如生的人物角色。圈内人物常说:“七分念白三分唱”,滇剧念白更是独具韵味,听来分外亲切,这便是地方戏曲最大的魅力所在。家乡话勾连的是根与魂,最是让人魂牵梦绕。
拉起二胡,打开锣鼓,不过方寸之地,却是粉墨着悠悠千载万里山河;仅是三五角色,便可勾勒人生百态兴盛坎坷。
每当滇戏入乡,百姓便从八方涌来,叫好声,欢笑声,以至悲哭声,唏嘘声,交织成歌。滇戏曾经是云南人看不够的一轮月,品不完的一盏茶。

《程婴救孤》陈荣生 李少虞 李春森
剑川文人赵师程的《社戏曲》一诗,对云南春节后演乡戏有着形象生动的描述:南村北村同赛神,大男中男粉墨新。大男昂长扮项羽,中男学扮虞美人。下台不除紫巾岸,收场不洗翠眉频。但逢相识拉拉次,肥肉大酒欢良辰。明年多收十斗麦,为君再把粉墨匀。
云南作者或艺人编写的当地历史故事戏,如《薛尔望投潭》《逼死坡》《宁北妃》《陈圆圆出家》;根据当地的民族传说改编的民族故事戏,如《蝴蝶泉》《望夫云》《南慕罕公主》等更是真正成就了滇人滇戏,其中蕴藏的民族精神和崇善思想成为滇剧永恒的灵魂,浸入了滇人血脉之中。
被人称为“滇剧泰斗”“云南叫天”的栗成之在其所著的《滇剧指南》序言里,一开头就写道:戏剧之学,本属文艺范围,其在社会,原有相当价值……虽云寄兴怡情,要之针砭末俗,补救颓风,未始无裨于世。

滇剧在云岭大地上粉墨登场,以海纳百川之态迎来八面潮声,又将其留精去粕,形成独具云南魅力的戏曲文化。
“说的是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在以戏剧为主线演绎的电影《霸王别姬》里,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用带着三分阴柔,七分浓情的嗓音如念白般道来的那句:“说的是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随着电影的音光声色瞬间浸入每个观影者的心中,让人直感到头皮发麻,心内如雷,对于一个戏痴来说,如果爱戏可以爱到如此地步,那一辈子便是值了。
正月十六,延着安宁市大石庄村新铺就的柏油马路,顺着村庄两侧水袖漫舞、脸谱着色的滇剧文化墙一路向着人头攒动处而去,滇剧传习馆的一方不大的古戏台便迎面而来。演了六十年滇剧的王顺祥是这里的滇剧带头人。
十二岁时,王顺祥被村里的老艺人许世玉收为弟子。一开始,王顺祥只跟着跑龙套、演配角、学文场,拉主弦胡琴,入门以后师傅开始给他传授武场和唱念做打。
那时候,看剧是村民们最重要的娱乐方式,每当剧幕拉开,戏台前便是人山人海。“房顶上都是人啊!”回忆起《穆桂英送降龙木》那场戏,王顺祥激动不已,随着台上鼓点激越,锣声喧天,“穆桂英”等身披旌旗踩着鼓点里三圈外三圈的“赶路”,脚下跺起的灰尘将台上一干人等淹没其中,真如策马奔腾一般。
不断奔腾向前的时光亦如骏马,一甲子不过沧海一粟,但却是王顺祥的大半生。爱戏近痴的他,眼见着高楼起,也眼见着滇剧如何一点点从鼎盛走向平凡。
“回顾滇剧两百年间的兴衰,体味滇剧存活的现状,喜怒哀乐一起涌到心头来。滇剧是否能走上新兴之路,心里面打着一个大问号。她是滇文化的精粹,莫非真的要让她‘安乐死’?‘凤凰涅槃’的神话,对于滇剧是不可能实现的,缺少各门类的艺术人才,滇剧的内在生命力就日渐衰颓了。将来再重视、再扶持,也难以焕发青春了。杞人忧天没有必要,我是滇人忧戏。” 滇剧专家、原云南省滇剧院副院长、包钢在《滇剧史话》书中言道。
时间的帷幕缓缓地闭合着,那戏台上的光影日渐黯淡,与时代发展的车轮相比,一群人的执着反倒如螳臂当车,显得卑微而无力。
于无声处听惊雷 于无色处看繁花
“滇人忧剧”带了几分“杞人忧天”的自嘲,但更多地倾注着对滇剧发展的忧虑与思考。滇剧一忧:人才何处觅?滇剧二忧:客从何处来?滇剧三忧:盛况怎重现?
近代以来,云南省滇剧院坚持新编历史剧、传统戏整理改编、新创现代戏并举的原则,创作改编了多部深受好评的优秀滇剧作品,《关山碧血》《古琴魂》《铁血流芳》《回家》《张桂梅》等作品相继问世,融合新时代特色的新作焕发着与众不同的亮色,成为耀眼的云南“景致”。
2020年,由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主办的“筑梦云岭 不负韶华”青年演员大赛中,共有来自全省41家参演单位的233名选手进入决赛。朝天蹬利落干脆,鹞子翻身轻捷迅猛,高音穿云裂石,低音苍劲雄浑枪花、棍棒花更是舞得人眼花缭乱……新一代滇剧之星们正逐渐从习练场登上大舞台,而这已是云南省举办的第十三届大赛。
牛街庄是云南有名的滇戏窝子。2009年9月,牛街庄滇剧博物馆挂牌,成为云南省第一个滇剧博物馆,业余滇剧社团内藏高人,吸引着一众票友,宾客往来不绝。在云南,似牛街庄这般的自发滇剧组织遍布各地。
每周五,云南省文化馆的戏剧社团里,胡琴拉起,鼓点不断,一声声念白、一段段唱词,带着岁月的韵味,穿透滇剧笼罩的沧桑,带来鲜活的希望。一位社团参与人员打开他们的微信群,指着一个个名字道:“这位是个大学生,20多岁”“这位特别喜欢滇剧,唱得也不错,刚刚参加工作。”言语中带着欣喜之情。
截至目前,云南公共文化云平台共展播《梨花依旧》《回家》流光溢彩滇剧演唱会等20余场,总浏览量逾80万人次。通过嫁接新媒体平台,滇剧日益受到年轻群体的关注。
一方山水育百年滇剧,几尺宽台展万千山河!
“滇人忧戏”倒正如“杞人忧天”一样,天,虽然时有阴天,但,总会拨云见日。
文章来源:云南公共文化云


